限制就是超越    後記 3

人為甚麼要挑戰自己﹑超越限制﹖我想﹐是為了超限功成後能得到的自由。譬如我的限制是畏高﹐那麼戰勝後我就能自在地攀高望遠﹐每天出門過那條該死的行人天橋時不再有心理負擔﹐友人約行山也毋須行前研究山勢做心理準備﹐來到懸崖峭壁之上我甚至能張開雙臂享受乘風歸去的豪氣。掙脫限制帶來的枷鎖是何等自由啊﹗

不過﹐戰勝畏高是通往從畏高枷鎖中得釋放的唯一途徑嗎﹖要 set free from limitation﹐除了戰鬥﹐可有他途﹖

九月中我在高海拔地帶已行走了三星期﹐約好伙伴準備向藏北無人區可可西里進發﹐然後逆時針走西藏大北線經阿里神山再返回﹐全程約三星期。誰知出發前一天竟然瘋拉肚子。凌晨四時半﹐我給伙伴發了短訊﹐退出四個小時後就出發的團隊。以往旅行期間從不會拉肚子的我竟然在最重要的旅程前夕被該死的拉薩雪糕耍了一把﹐而阿里的神山岡仁波齊峰是最讓我魂牽夢繫非去不可的地方啊﹗那一夜我心灰意冷之極﹐悲觀的性格甚至使我認定西藏要驅逐我離開。其實拉肚子沒甚麼大不了﹐我的時間也很充裕﹐九月又是西藏的旅遊旺季﹐過幾天身子好了另找伙伴去神山也沒甚麼難。但在那一個無眠的夜晚﹐心靈十分疲憊﹐去岡仁波齊轉山原本是此行的主要目標﹐但那一刻消極的思想把我徹底征服。悲觀消極﹐就是我的限制﹐生命常常停滯不前都因它。

可是也是在同一夜﹐我忽然想﹐去他的甚麼完成夢想目標﹐心靈軟弱就由她軟弱﹑不堅持就不堅持﹐不向前行我向橫走又如何﹖於是我腦際浮起幾天前在珠穆朗瑪峰前見到的景像﹕一雙碩大潔白以雲織就的翅膀降在世界第一高峰的頂端 - 來自上天的啟示。那一夜﹐我把這個景象解讀為“離開西藏﹐去珠穆朗瑪峰的另一邊﹐即尼泊爾。”

事後回望﹐假如我堅持達成去神山轉山的目標﹐就不會夠時間去尼泊爾徒步安娜普納大環線﹐就會失去一次畢生難忘的經歷﹐在那一次徒步中﹐我的眼睛以至身心靈受到極強烈的衝激﹐其起伏程度為整個旅程之最。我在限制面前低頭﹐不去挑戰超越它﹐放棄原定的夢想與目標﹐只是轉了一個彎﹐卻換來更精彩的經歷﹑更廣闊的空間。

我這樣說當然是事後孔明﹐誰曉得低頭轉軑後能否真的駛入康莊大道﹖不過在我決定放棄的那一夜﹐我已感到掙脫限制的枷鎖的自由﹐我並沒有與它搏鬥﹐但已獲得解脫。向自己的限制低首﹐其實也是放下執著的一種﹐焉不知限制的存在﹐並非是為了磨煉意志能力﹐而是上天設下“此路不通”的提路牌﹑一個轉方向的啟示。人若能了解這一點﹐接納自己的無能為力﹐甘心放下﹐然後回頭或轉向﹐意想之外的一片天地也許就會呈現眼前。於是﹐我們視之為自身一個大缺憾的限制﹐就忽然有了新的意義﹐它成為我們得以超越自己經驗與想象空間的契機。

既然“挑戰自己的限制”不是金科玉律﹐而限制又能引導我們超越﹐那“接納自己的限制不去挑戰它”是否就是最好的途徑﹖在我視之為“另一片天地”的安娜普納大環線徒步中﹐我倒有另一番體會。

徒步安娜普納本是無心為之﹐原本想走路程短的 Poon Hill 四天線﹐只因時間忽然多了出來﹐便去了需約三週的安大環線。在裝備體能及對路線認識嚴重匱乏的情況下﹐我驀然踏上征途﹐第一天摔倒受傷﹐就已知自己忒也托大了。但是那天我沒有回頭或轉向﹐也沒有很激情地昂首挺胸﹐高唱“少少苦楚等於激勵”﹐然後立下戰勝自己的決心﹔都沒有。我只是很戰戰兢兢地﹑沒甚麼信心的繼續路途﹐從海拔八百多米走上五千四百多米﹐經過酷暑暴雨大雪嚴寒狂風的洗禮﹐一次又一次與自己的身體﹑意志﹑心靈的限制對壘﹐然後在惡鬥中一次又一次戰勝。

為甚麼這一次我沒有像在西藏拉肚子時退避放棄﹖我也無法解釋﹐其實徒步期間我心裡一直留有退路﹐每次我的極限受挑戰時想得最多的是怎樣逃離那個糟糕的狀況﹐只不過都撐下去了。因為撐下去﹐所以看到喜瑪拉雅山脈延連不絕皚皚潔淨的雪嶺崇峰﹔因為撐下去﹐所以經歷到心靈更新及與神同行的奇妙境界。(我用 “撐” 而非 “堅持” 一字﹐因為我始終未有很有意識地運用意志勇往直前﹐純粹是很直覺地捱下去而已。)

那麼在人生旅程中﹐當與自身限制狹路相逢時﹐何時該回頭轉向﹐何時該戰鬥到底﹖我沒有答案。不過西藏拉肚子之際浮起珠峰景象一役卻讓我體會﹐只要留神﹐途上自有指引。無論是一個景象﹑一段文字﹑一個意念﹐細心品味﹐也許就能辨出一個來自上天的的啟示。跟隨啟示﹐無論是前行或轉向﹑戰鬥或投降﹐都可安心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