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觴談笑客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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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句老掉牙的話,中國地大物博,美景多不勝數,總得有些歷史名人文士流連其中,留下話題,美景方有資格成為名勝。我們來這些名勝,泰半為了憑弔。平山堂雖說可縱目遠山,景色其實不過爾爾,它的精粹全匯於北宋慶曆至元祐年間、十一世紀的下半部裡。

平山堂初建於宋慶曆八年(1048)歐陽修任揚州太守時。「過江諸山到此堂下,太守之宴與眾賓歡」此聯掛於平山堂前,下聯說的正是歐陽修築平山堂的其中一個工用 ﹣吃喝玩樂!

遊宴取樂、與眾賓歡本是我等腐敗之士的日常指定動作,得知歐陽公也作此舉,登覺歐陽公親切近人,與他的距離拉近了許多。不過物以類聚,我等席上賓客俱酒池肉林之徒,歐陽公乃當代文壇巨擘、文學革新運動的領袖,他的賓客當不會是泛泛之輩,與歐陽修齊名於當代的梅聖俞曾留詩平山堂,想必是席上其中一人。梅聖俞仕途失意,於文壇卻享有大名。「窮而後工」這句諺語就是出於歐陽修替梅聖俞詩集寫的序,中云:「愈窮愈工,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說梅聖俞因貧窘潦倒所以寫出好詩。

歐陽修的仕途其實也不很順,屢謫屢起,在來揚州前已因提倡政治改革及朋黨禍兩遭貶謫。後來離開揚州,換了劉敞來做太守,歐陽修送他一首長短句:

平山欄檻倚晴空,山色有無中。手種堂前楊垂柳,別來幾度春風。
文章太守,揮毫萬字,一飲千鐘。行樂直須年少,樽前看取衰翁。

其中不無感慨之意。

三十年後,曾受歐陽修提攜的蘇軾也已經歷了好些官場上的險死還生,在平山堂上撫今追昔,明白了前輩心懷,回了一闕「西江月」:

三過平山堂下,半生彈指聲中。十年不見老仙翁,壁上龍蛇飛動。
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楊柳春風。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皆夢。

蘇公一語成讖,寫下這闕西江月後不到三個月便因烏臺詩案鋃鐺入獄 ,然後幾歷貶謫、起復、自我流放。十多年後又來到平山堂,幾許生死劫難,其感更甚於歐陽修,於是有「老來飲酒無人佐,獨看紅藥傾白墮。每到平山憶醉翁,懸知他日君思我」之句。「醉翁」是歐陽修,「君」指的是晁補之。

晁補之之於蘇軾就如蘇軾之於歐陽修,前者頗受後者提拔賞識。蘇軾考進士時歐陽修是他的主考官,歐陽修看到蘇軾的文章後嘆道:「讀蘇軾書,不覺汗出,快哉!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也。」後來蘇軾果然出人頭地,且風頭比他的恩師更甚。至於晁補之,他寫了一篇〈七述〉描述錢塘山川風物,以此謁見蘇軾。蘇軾看後嘆了一句:「吾可以擱筆矣!」意思說已經有這麼好的文章自己也毋用再寫。就是這麼一句評語,晁補之立時名揚天下。蘇軾受識於歐陽修實屬無心,晁補之卻是有意主動投誠,所以說,新一代總比舊一代多點鬼主意。不過晁補之對這位恩師的濡慕之情、尊敬之意也實在是終身不渝。

元祐七年(1092年),蘇軾為避京師裡的激烈黨爭,堅乞外任,到揚州當知州,其時晁補之在揚州任通判。晁補之得知蘇軾將至,興奮得立刻賦詩歡迎蘇軾:「封章去國人恨公,醉笑從公神許我。瓊花芍藥豈易逢,如淮之酒良不空。一釂孤鴻煙雨曲,平山堂上快哉風。」以能陪伴蘇軾左右為天賜良機。可以想像晁補之在平山堂賜宴替蘇軾洗塵的情境。晁補之為蘇門四學士之一,同為蘇門四學士的秦觀也曾在平山堂與蘇軾有一番遇合。

話說秦觀久慕蘇軾大名,為求爭取曝光,想了一個與晁補之投文謁見相類又相異的辦法。他知蘇軾每來揚州必到平山堂,便於他來之前在平山堂壁上題詩一首,模仿蘇軾的詩風、書法。後來果然吸引了蘇軾的注意,成功建交!

蘇軾的死對頭王安石也到過平山堂,「杯觴談笑客風流」就出自他的「平山堂」詩。跟蘇軾一樣,王安石年青時得歐陽修提攜,曾得歐陽公贈詩說:「老去自憐心尚在,後來惟與子爭先。」王安石與蘇軾政見不同,彼此都曾因對方而被罷官或貶謫,但識英雄重英雄,兩人晚年私交甚篤。卻不知他倆冰釋之後曾否共醉平山堂?

追念及此,日已平西,唯有拖著腳步怏怏離去。浙江紹興的「蘭亭」因王羲之<蘭亭集序>的關係,歷來在一眾士子心中是片聖地,「流觴曲水」為文人相交的風流典範,「平山堂」則少被題及。但你看,單上述的幾十年間,多少有見識有抱負有才情的真豪傑大才子曾在此地意論江山、杯觴談笑,這才是真正的風流典範呢! 「平山堂」,乃真正的文人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