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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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長途汽車總站

下午二時多,踏出九江長途汽車站分站,四周空曠人稀,天與附近樓房同色,都是一片污穢的灰白,雖然沒有下雨,空氣卻是又濕又冷。售票員說這車站只有中巴出入,我不禁心下發愁,上山的蜿蜒山路與景德鎮來九江的高速公路可不一樣,我實不敢再坐上能超載十人的車子,到底還未豁達到性命於我如浮雲的地步。

我打了個寒噤,心情與這兒的天氣一樣,陰霾沒勁兒。此時一男兩女同時朝我的方向衝來,我下意識地掐緊腰包背囊,三人的聲音已同時在耳邊響起。
「五十塊上廬山,桑塔納...」
「八十塊一個標間,有暖氣熱水,招待所是我開的...看看咭片...」
「九江有啥好看,我現在就送你上山,還有半天可玩,就...四十五塊吧!」
「你甭聽他!上山用得著五十塊?到車站乘公車十元就行了。咱們九江名勝多著,玩半天,住一晚,明天再上山」
「你這臭婆娘閉嘴!你那破招待所別拿出來丟人...」
「老娘的招待所光鮮著!那樣你的爛鐵,走一趟廬山也要人家五十塊...小姐你甭聽他...」
「...」

「別吵!」我給他們幾個活寶弄得又好氣又好笑,但深知此時絕不能假以辭色,免被他們順著桿兒爬上來,便板著臉向招待所的老闆娘道:「你說從那兒可乘十塊的車上山?」「汽車總站,就在市中心...但我的招待所就這兒,明天一大早我找車子拉你去車站...」我不待她說完便轉頭問那開桑塔納的司機:「坐車上山要多久?」「一個小時吧。我的車就在那邊,現在就去?」我暗忖我需要的資料你們都而已交代過了,還不趕快過橋抽板?便不再理睬他們,逕往大街走去,瞥眼見到一輛空的計程車,連忙三兩步跑前拉門上車,剩下他們三人在原地,互相指責之餘又朝著我的車尾大罵。

九江長途汽車總站比起它的分站、甚至景德鎮那個汽車東站都像樣多了。雖然光線依舊嚴重不足(國內長途汽車站的「特色」乎?)但候車大堂設有電視,不停播放江西電視台的節目。可別小看這台電視機,作用大著呢。除了幫助人打發時間外,對增加乘客間的溝通、減低彼此的不信任都有著積極作用。與來自五湖四海的候車客或議論劇情、或同聲大笑,漸漸便會發覺這個樣貌像賊的人其實不是土匪,那個衣衫襤褸的人也不打算搶劫你的行李。

九江市位於貫通南北的京九鐵路線上;北靠長江,又是東西水運的停靠站,位處交通要衝,汽車站也因此生意興隆,開往遠近各地的車班次頻繁。可偏偏就是上廬山的車子兩小時才走一趟,說是因為冬天的關係,下一班、也是最後一班車四時半方啟動。

於是我再次呆呆耽在車站內兩小時。現在回想,實在後悔沒出去走走。九江在歷史上頗有名氣,三國時是東吳的重要據地。白居易「琵琶行」中的「潯陽江頭夜送客」,及三國演義裡「柴桑口臥龍弔喪」,也就是諸葛亮氣死周瑜後往人家靈堂貓哭耗子,場景都在九江。雖然這些情節的實地已不復存在,但去長江邊憑弔一下也好。總是因為當時烏雲重壓,這一路走來交通又不太暢順,連續數天睡不安好以至身子疲乏,連帶導致心情低落,竟白白錯過了一個歷史名城。

每次出行總是如此,出發前野心勃勃,以為自己是國家地理雜誌的特約探險員,攀山涉水,風雨不阻,餐風宿露,四海為家。把握每個攝影鏡頭,不錯過與當地人談話的機會,「體驗生活,擴張境界」是每回出遊的口號。但是出發後便會發現山太高水太深、風太猛雨太大,公車誤時、零錢短缺以至蚊叮虫咬都會影響情緒。於是自憐自棄,縮在一角逃避那個偉大口號的呼喚。遊浪結束,換上一身輕柔舒適的便衣、把身子埋陷在給和煦的午後陽光斜照著的沙發,一邊啜著冰茶,一邊看著照片,然後深深懊悔。

當有一天我能克服這個心情的反差,也許就會成為真正的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