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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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國矽谷生活是讓人忐忑的。科技工業因過度開發而引至的經濟危機、高科技文化氾濫之勢不可當,作為一個軟件科技開發員,目睹這種反差而產生的不安感是異常強烈的。此外,工作以外其他身份帶來的責任也叫人有點喘不過氣,逃離,是我這次出遊的導因。逃離鎖身的生活、逃離鎖心的環境。從美國逃到香港,從香港逃到上海,從上海逃到皖南。尋找啟示,生活上的、精神上的。林語堂曾說:「旅行以求忘卻一切」,最好把自己也忘記,那就有點高人意味了,不過細想起來也挺有意思。只有忘記了慣常生活環境建立起來的身份、放下隨之而來的責任,才可恢復本來面目,這是林語堂「忘卻一切」的意思。

可是逃離枷鎖並不保證你能到達釋放的彼岸,對自己的再發現也不一定帶來新啟示,在企圖突破限制的同時,會發現更多新限制。於是遊浪不再浪漫,有時甚至變得苦澀、難捱。

抱著不安的心境跑來尋找一個安身立命的靈感,殊不知中國自有她的一個大環境大趨勢,身處其中的百姓以十二分的生活熱誠回應這樣的一個大趨勢,使我別有所悟之餘更叫我躁動不安,於是不安的心更加不安,尋到了少許,又迷失了一些。

這樣說來,老遠跑來一倘,究竟得到甚麼?明萬曆年間一名中過進士、做過知縣的道人屠龍先生把他雲遊天下的心德寫成一書【冥寥子遊】,在結尾裡他道:「目之所見,耳之所聞,身之所接,物態非常,情境靡一,無非鍊心之助。雖浪跡亦不為無補哉。」現在想來,「鍊心」方是我此行的主題。人生的歷程本來就是一個發現世界、發現自我的歷程,有甚麼比遊浪能更有效地實踐這個雙目標?縱使在旅程中未能得到預期希望得到的,我仍然樂於此道而不疲,因增廣見聞或足一時之用,鍊心卻是一生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