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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黄金周实施前的一年,我第一次去西安,也是第一次驴行,印象特别深刻。五年后重游,自然而然把两次的见闻感受作了一番比较,在这个经济以每年八巴仙高速增长的大气候里,西安囿于十三朝古都之大名及城墙规划之限,硬体不大改得来,骨子里的变化却堪与沿海大城并驾齐驱。

一条龙服务

1999年初夏,咸阳机场内处理入境的柜位只有四五个,大楼内的装修(其实没甚么装修可言)及气势跟一个中型城市的火车站差不多。取过行李没走几步就到街外,横七八竖停著好几部计程车,司机一拥而上递名片谈价钱。2004年春,我踏入跟上海浦东机场差不太远的咸阳国际机场,走了好远才到行李提取处,又走了好远才看到计程车群,一辆接著一辆地在指定区域候客,司机们则规规矩矩地留在车里。最终我们乘空调机场大巴离开,车上漂亮的乘务员以普通话及英语把西安介绍了一遍,然后逐个座位询问乘客的最终目的地,再提议下车后前往目的地的交通选择。得悉我们乃是旅游来著又订了房间,当时并不多说甚么,下车时只见她一个箭步上前拉著一个穿着同式制服的女孩耳语几句,那女孩立刻趋前把我那沉重的包包一手一个提起,然后展开和蔼的笑容,温柔地告诉我们,可以替我们介绍找一家符合我们经济条件而又位置优越设备良好的酒店。也许是她可亲的态度、也许是她的体贴(她看得出我们住不起五星酒店,介绍的都是价钱合我们心意的酒店),不多久我们便乘搭她那家旅行社的专车到东大街一处闹中带静的所在,登上九楼的房间,光猛大窗一列排开,西安市景一览无遗。1999年,我们在钟楼宾馆下榻,380元。2004年,申鹏酒店,150元,是我住过的众多宾馆里最超值的一家。

这样到位的一条龙服务,在上海也未尝过,真有点不能置信...

过马路

1999年在钟楼那个四方交汇处过马路是绝大的一个挑战,游记里就花了很多篇幅形容当时的惊险情况,又详述了如何过马路学轻功,更有「晚上大雨之际过马路是一个十分刺激的经验,经此一役,我等轻功长进了不少。当下发现一个道理,就是环境越艰难,武功进境越快」之慨。不过那套特为过马路而练的凌波微步现在已不管用,因为钟楼地底下都通了行人隧道,24小时通行,其他交通繁忙的路口也架起了行人桥。人的体能感官反应在现代化城市化的环境里日益退化,倒有点怀念当年「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的潇洒与神勇呢。

碑林

1999年进碑林膜拜时怀著既虔诚又激动的心情,看到那些汉魏碑刻时几乎掉眼泪,游记里也记录了当时澎湃的心情:「看见这些石碑我实在按捺不住,轻轻用手抚摸。手指触著那些刻字时如有电流通过,彷佛与当年的书法家石刻家作了一次跨越时空的交流。这些文物见证著历史,文化也藉此一代一代的流传下去。我们的性格喜好在很大情度上就是植根于这些石碑上的文字经典、书法艺术吧。想到这里不禁叹了口气,是哀吾生之须臾,抑或是羡「学问」之无穷?我也茫然不知。」(风霜雪雨中原行 之 细雨洗长安)这一次呢?碑林无恙,我的心情却有点不同,除去激情,换上从容,不再执迷于要把沿途所见所感的历史文化生吞活讳,不再纠缠在生有涯而学无涯的无奈之中,抛开学习的心态,纯粹欣赏。人走到某一点上最终会接受自己的限制,有些事情就不会再勉而为之,去执、从容,无奈、却也轻松了。

99年来时虽已初夏,院中却是深秋气象,枯枝残叶、斜风细雨,把当时的激情铺陈得份外糜烂。这番重游,丽日和煦,院中开遍紫荆。悠悠地走过花树长廊,尽头处回望碑林,留在心上的已不再是冰冷石碑上那些颜筋柳骨,而是暖香满庭的红花绿叶。

溜走了的闲情

记得五年前初探西安时对当时西安人的适意十分□慕,游记里就有「只见行人络绎,或夫妇同行,或情侣比肩,或三五成群,大都言笑晏晏,比起香港因经济低迷影响下人民生活艰难,这里人们生活就适闲自在多了」之句。这次重游,人貌衣冠更胜从前,但往日的从容已被眉额间的皱摺遮盖,眸子灵动依然,只是闪烁著更多的躁动不安,步伐越来越接近沿海大城。碑林前后的巷里挂满勉励人生的字画:「事到盛时须警省,境当逆处要从容」、「宠辱不惊,红尘一笑」、「静观世事,笑对人生」,显示了市场需要,疗人也自疗,闲情只好留给悠游的过客。

贫富

我们的酒店在东大街一转角处,因此每天都会在东大街上来回好几遍。东大街端履门路段的其中一枝灯柱下住了一位武林高手,时而自言自语,时而骂人骂政府,不说话时又会摆出各样招式架势,挥舞起来颇有风范,因此我认为他是那种不为俗世所容或大隐于市的武林高手,不过说穿了其实也就是一名无家可归者,俗称乞丐。每个城市都有乞丐,但这次见到的乞丐比五年前初探西安时见到的多很多,或集团式经营、或家庭式经营,活动范围也不再限于车站附近,东大街上除了有已落户的武林高手外,还有不少牵家带口、朝九晚七地行乞的流动户。那一个地方没有贫富悬殊的问题?不过自从看了【中国农民调查】后,我总觉得我们的贫富问题似乎特别严重。

前一晚在榆林看了一个名为【开坛】的电视节目,忘了是陕西那一套,是个有现场观众参与的清谈节目,主持人黄平教授是【读书】杂志的执行主编。之前,孤陋寡闻的我不识黄平教授,这也罢了,连【读书】也未听过,现在想来实感汗颜。我在节目中间插入观看,主题大概关于中国在全球化的过程中如何与已发展国家接轨,其中黄平教授对国内一些高等教育的护法提出责难,那些人强调国内高教人员的薪酬待遇须与港台的大学教授接轨,方可保障师资质素及堵截人才流失。黄平却道,假若我们的农民未能与人家的农民接轨,我们的工人未能与人家的工人接轨,只考虑怎样使高教人员或商人与人家的相应阶层接轨,那会导致发展上极大的失衡。黄平这番见解对我实有振聋发□之效,逼著我反思每念及中国发展时的几个盲点,第一,常把经济发展等同于整体发展;第二,在经济发展中又只著留意那些具经济效益或经济价值的阶层,即商业地产科技创意工业等行业,把眼界局限于沿海及南方几个大城之上。其实这样的看法与盲点是有国家政策为基础的,让沿海城市先发展起来不是开放改革后第一批颁布最要紧的圣谕吗?而这圣谕里至关重要的一个细节是「让一部分人富起来」。「富起来」啊!于是住在这些大城的居民刻不容缓,紧奉圣谕,努力发展经济。老外们看到我们的大城,眼立时一亮,同时也红起来,于是淘金队伍源源开来;而我们也乐于展示「富起来」的部分,加入「中国真美好」歌咏团,与老外们一同愉快又激昂地高唱「中国是个好地方,遍地劳工与黄金」之歌。至于那些还未「富起来」的大部份,专家们都道贫富差距被拉开是市场经济发展中的一个阵痛过程,一咬牙捱过了就见著成果;又是起跑前的屈膝,为的是可以腾飞得更高更远;那即是说,不要想太多罗!

我其实没资格批评甚么,但想起武林高手、想起家庭式经营的丐帮,心里总是有点难过,孔子说「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公」,这道理难道已很背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