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漫于山西空中的煤屑让人透不过气，遍挂山坡枝头的塑料瓶塑料袋叫人吃不消，与狡猾的小商人（计程车、中大巴、宾馆）斗法使精力透支，晋地丰厚的历史文物资源所散发的吸引力也抵不住身心疲惫需要休息的呼唤，在山西游走不过一周，我们竟已急不及待地奔离山西。车子越过黄河进入陕境后，也不知是心理投射还是实情如此，我立刻觉得土地乾净了点空气清新了点，连窑洞的门饰窗棂剪纸看上去也比山西那边的整齐精致得多。半夜□达榆林，从流动毒气室（中巴）脱身后，打量四周，街道静悄悄的，没有形迹可疑的人，没有堆填（挤压）得如烂铁般的自行车，没有散落满地的渣滓和空中飞舞的塑料袋，我们禁不住长长吁了口气，又深深地吸了口气，「爽！」

榆林其实挺缺乏供人休养生息的客观条件，它处于黄土高原过渡至沙漠地区的中间地带，七沙二山一分田，城北是风沙草滩区，城南是黄土丘陵区，无论是风沙草滩抑或黄土丘陵，但见赭黄，不见葱绿，想在旅途中滋润滋润，榆林实在不是理想地方。不过正因为榆林的地理环境严峻，保存不了甚么惊天动地的古迹文物，（小黄按：统万城是好样的，但到底非汉文化产物。红石峡被称为沙漠中的世外桃源，只是时值三月，根本没甚么绿树碧水可言，至于它的摩崖书法年份不深笔法也不甚佳，其真正引人入胜之处大概是「东邪西毒」曾在此拍摄一年之久。阿寺再按：回去后仔细把「东邪西毒」翻看一遍，根本看不出是在红石峡那儿拍，不知是不是在红石峡拍的戏份全被王大导删掉！）也就没甚么非看不可的东西，连原本誓言旦旦要把黄土高原上的名胜古迹一网打尽的小黄也放松下来，旅程表上竟没有红硷淖、镇北台、二郎山等周边名胜，更说若看不准一辆可靠的车那就乾脆连统万城也不去了！既无所求也就无压力，于是我们随缘地逛了统万城、红石峡，最后在榆林市内舒舒服服地游荡至星沉灯灭。

紅石峽 -「東邪西毒」在此地拍攝了一年

心情轻松，也就容易留意一个地方的可爱之处。这里的市民大都不抽烟，包括载我们来往统万城的计程车司机在内，开车的竟不抽烟，这在国内已属稀有品种。按世卫（WHO）统计，全球空气污染最严重的十个城市里就有七个在中国，这大概与国人太热爱抽烟有点儿关系，我看榆林挺有潜质发展为一个无烟模范城，这对地球可是个不大不小的贡献！

这个塞边小城其实不大，古旧的钟楼、南大街、北大街，及商厦临立的新建南路都聚在一块。南大街上有一家羊肉烙饼小店，烤饼的炉子以大铁桶改装而成，比台北西门町及山西吉县街头的同类型烤饼炉子原始得多，也风味得多。烤出来的饼拿在手里烫得几拿不稳，几缕白烟从饼层间冉冉冒出，饼身酥脆，层与层之间的空间被羊肉碎渗透出来、浓浓的脂油膏汁填满，一口咬去，饼层立时在舌齿间分崩离析，香味四散流溢，膏油泻得满腔满嘴满手皆是，这是三块钱就能买到的享受。

台北西門町烤餅

陝西榆林烤餅

山西吉縣烤餅

南大街是往日的繁荣商业大街，现已被与之并行的新建南路代替。我们穿过其中一条联络两街的窄巷时几以为走进了摄影棚里临时搭建的巷景，整条巷子竟然一尘不染！其实不单这条小巷如是，连行人较多的南大街、北大街也是打扫得乾乾净净，实在不像个中国内陆城镇，若把视线限在腰身以下，它其实更像东欧的小镇。

不过榆林最迷人的并非它的整洁或简朴，而是位于市中心的一个十分普通的广场。当晚我们在新建南路上的「古城风味楼」吃完一顿甚有「风味」的晚饭后顺步来到这个广场，广场上有一个田径操场，修葺得十分马虎，照明设备不足，四周昏昏暗暗的，但跑道上却十分热闹，奶奶们拉着手边扯家常边倒后行（倒行乃治疗腰背痛症的良方）；年轻一点的与同伴比赛短途冲刺；小孩子们乱跳乱嚷，在人群中嘻笑穿插，爸妈追在后面，满头是汗，但脸上的笑容却是满足的。如此和谐融洽的风景背后是一份悠闲的心情，闲情用不着往星巴克的咖啡摩加里找，也不一定存于太平洋岛屿的珊瑚礁里，兼卖甜品咖啡的小书店提供了优闲的环境却不能赐予一颗闲心。我们都相信温饱而后逍遥，闲情是经济发展链上的最后一环，但榆林市民的经济能力虽远不及西安市民，闲心却比西安市民多。这一颗闲心，调济了生活，也滋养了土地，不单市内修拾得比邻省的大城小镇乾净，连榆林周边的防风固沙工程听说也干得颇有成效。几百年的过度放牧使水土严重流失，榆林面对沙尘暴及荒漠化的威胁颇剧，破坏总是比恢复容易，不过去统万城途中就不时看见绿点白点散落黄土坡上。绿色是人工栽种的草树，白色则是巩固这些宝贝植披的护墙，虽还未能把沙地改造为林场，但也已成为全国「东学赤峰，西学榆林」的治沙样板！（赤峰市在内蒙古境内，2000年被评为全国林业生态建设先进市，2002年获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全球500佳”环境奖。）

这一片黄土地洗净了那一片黄土地带来的尘埃，我们在榆林不过逗留了一天两夜，体力心力却已完全回复过来，双眼急不及待地南瞟，磨拳擦掌，准备向华山绝顶挺进，不过登山之前，须先到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