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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我给你算一算,这里临汾去壼口才176公里,一块钱一公里吧,也不过是176元,这还是多给啦,又不是旺季,要不然你们也不用十几部计程车都停在火车站拉客。这么多车,我尽可慢慢挑,你就错过了一笔生意,我是看你的车还不错才跟你谈,你一开口就要三百块忒过份了。我们谈了这么久你看到别的游客从车站出来没有?不就只有我们嘛,下一班外地来的火车好几小时之后才进站,那时天都黑了,就算有游客也不会立刻进壼口,你现在不去白不去,你还指望有人等着乘你的车?我们现在走,到壼口才五六点,不定那边刚好有人要返回临汾,你就可多拉一程,迟了人家都跑了,你少做一笔生意,只为了跟我争这一百多块,多不值,是不是?就一百块吧,怎样?别婆婆妈妈了,现在去还可多跑一趟,都是为你好嘛…」

这篇侃价说辞如连珠炮发,对方别说反驳,根本连插嘴的机会也没有,更何况每一论点均理据确凿、前后呼应,说到最后竟还是为了对方好,是对方讨了便宜似的。见识了这样子的侃价,我顿有所悟,从此我的侃价功力也进入一蔪新境界(后话),说来应感谢这位高手,他…当然不是我们当中一人啦,故事得从前晚说起。

话说负责安排行程的小黄前晚合指一算,算出我们时间充裕,比预期要快上两天。他唉声叹气地道:「早知效率这么高,在大同时应听赵大姐的话,把五台山也一网打尽了,我们还有十天时间,难道要在陕北留这么久吗?陕北之后我可没啥安排了,你们说,去那儿?…折返大同去五台山可好?」「不好不好…」我深知小黄对藏在五台山深处「最最最古老」的木构建筑一直念念不忘;出行前他就一直跟我们说关于梁思成与林徽音考察五台山佛光寺的事迹;不过这几天来我们实在看过太多这等「海内孤本」了,真有点腻,好想看看自然风景,但山西这么脏,上那儿找?「看黄河去」小言忽道。小黄被小言一言惊醒,拍腿道:「对了对了,壼口瀑布离临汾不远,平遥去临汾只需两个多小时,咱们看黄河去,看黄河去!」于是昨天去双林寺途中我们先买下今早八时多南下到临汾的火车票。

昨晚阿寺病倒了(大概是往双林寺途中口不闭地抱怨路烂以至吸入过多寒气的缘故),没法起床,我们十一时才到达火车站。下一班南下的火车11:14便开出,我到票务大姐的窗前要求换票,大姐一看我手中的票,说已过了换票限期 -即原车时间前后两小时内 -不能换,只能另买。20元一张票啊!这几天在平遥实在花费不菲,真的需要省省,于是我一咬牙,脸上堆一个可怜相,使尽软磨功夫,最终求得大姐在票上签字。我拿着8:40的票进入11:14的车时,再一次深深体会女人在中国火车客运系统里所掌握的力量。

星期四早上,乘车的人不多,月台上疏疏落落站着蹲着的都是深褐色棉袄衣裤的本地人,忽觉眼前一花,一人朝着我们冲过来,一把清脆声音响起:「你们去那儿啦?」我定睛一看,是个漂亮的姑娘,小红帽牛仔裤冲衝衣,背上一个大包包,身后一个高瘦男孩,头戴Nike鸭舌帽,一般的驴友打扮。我一定神,答道:「临汾,你们…」女孩一声欢呼,抢着道:「我们也是!你们也要去壼口吗?」我连忙点头,女孩拍手笑道:「真巧,我们也去壼口,一块去好不好,作个伴,人多包车也化算点…」如此这般我们添了两位游伴,至于前边说及那位侃价高手,就是眼前这伶牙俐齿的女孩,她叫杨姝,她的男朋友叫阿土,两人来至广州,与我们一样,都是广东人。

来到临汾已下午一点半,我们都亟盼今天能扺壼口,就算天黑前来不及与黄河相会,先在附近住下也好,能近一点是一点。临汾离壼口176公里,距离不远,只中间隔了个吕梁山,路都在山里绕,若路况理想四五个小时大概可至,但山里的路不是塌方就是和稀泥似的,能否在天黑之前到达实在没准,因此临汾的计程车大都不愿去,顶多愿意走到离壼口46公里的吉县,更何况杨姝把价钱砍掉三分之二?不过杨姝还是挺有办法,她说了几个,终于说服了一个年轻小伙子,其他司机都骂他坏了规矩,他也是一脸委屈的,不过终究抵不住杨姝的软硬兼施,于是我们都挤到他的车上。

小伙子为了省钱,不肯走收费的公路,尽朝山里盘转,眼看着铺得平整笔直的油柏路就在脚下,阿寺气得直骂,小伙子却只管赖皮,说山下的路不对,没法,只好鼓着气不说话。过了没多久开车的小伙子突然问道:「你们怎么不说话了?说话呀…」我们面面相觑,有点不明所以,小伙子又道:「你们不吭声,我…我有点害怕…」语音里还真带点惊惶之意。只见杨姝面露诡异笑容,不怀好意地道:「怎啦,你怕我们几个抢你的钱,把你宰了,然后连人带车推下山崖?嘿嘿嘿嘿…」我们忍不住哈哈大笑,那知这开车的小伙子竟一声不响,似乎真的以为自己遇上山贼了!

走了两个多小时,忽见前方堵着十几部车,原来两部大货车的轮子陷在软泥里,把来往路途都堵塞了。「天!雨季都过了,竟没人把路修修,还是国道呢!」阿寺最爱批评,此时更是义正辞严:「这些货车常常超载,把路都压坏了,现下自食其果,活该!」小黄插口道:「不超载根本维持不了开车的成本,他们就算不吃不睡,汽油、维修呢?还有路费,你知不知道中国收费公路的数量是世界之冠,这口饭不容易吃…」阿寺不忿:「就是因为常常超载把路压坏,所以才频频修路,所以才收这么贵的路费,如果他们不超载,路好好的,也就不需要路费,外国的高速公路都不收费的,人家不超载…」「呸,公路收费是政策,跟是否超载没关系,货车司机是受害者…」正当阿寺跟小黄争辩收费与超载的因果关系之际,杨姝与开车的小伙子也展开另一场激烈的争论。

「你们看到了,连大货车也过不了,我的车小、底盘低,更是过不了,回去吧。」
「回去!?开玩笑,说好今天拉咱们到壼口,无论如何也要去!」
「哎哟我的小姐呀,你自己看看,过不了嘛,又不是我要的,情况真是这样嘛,我的服务已经是到位了!」
「你试都没试过,怎知过不了,你还敢说服务到位?不成,我们不掉头!」
「…前面的班车去吉县,我的小车过不了,大车子可以的,肯定成!你们去乘班车吧。」
「哼,你不是说连货车都不能过吗?如何就那么肯定大巴可过?」
「你看你看,他们的底盘高,肯定可以的!我的大姐啊,您不要逼我啦,你们过去乘班车吧,我…我要回去啦…」
「好吧,我们乘班车,你的车费我们可不能全付…」
「那可不成!」
「甚么不成?我们到壼口没有?谈好一百块是直到壼口,现在一半路程都没到…」
「这不能怪我…」
「就因为不怪你才给你钱,五十块!」
「那不成,都已经走了这么多路,回去怎跟老板说…」
「这是因为好好的公路你不走才用这么多时间走了这么多路,五十块,你要,我们立该给你,不要就一分钱都没有!」

小伙子怎敌得过杨姝的铜牙铁齿?结果当然是一切都依杨姝说的,我们付了五十元后提着行李上了前往吉县的班车。半个小时后,其中一辆货车成功脱险离开,并顺道把行经的软泥压实,随行的车便小心驶在大货车的轮軩印迹上,最后连小轿车都平安通过了。我们一边骂那小伙子经验浅胆子小,一边兴幸上了大巴,这班车乘客不多,与计程车相比,真是阔落舒坦多了!

从临汾去吉县,中间隔着一座大山,,山里散布着零星的村落。来到其中一条村,一大群女村民拥上车来,个个都穿得一身热闹,发辫梳得油亮,手袋簇新,属于平时舍不得用,节日喜庆场合才拿出来的特别装备,看来是赴喜宴去吧。她们好不亲热,搂肩膊、咬耳根、拉家常,嘻嘻哈哈的兴致甚好。到了下一条村,两个女人下车,仍在车上的纷纷挥手道别,咦,不是一同去吃喜酒吗?后来这群村民分别在三四个村子下车,我才恍然大悟,是吃完喜酒回来!我看表,才下午四时多,不过山区地方交通不便,想来宴客只能在白天,否则便需招呼宾客留夜待天亮启程。忽想,未有这条路及这趟车之前,吃顿喜酒岂不是要攀山越岭?

下午五时半抵达吉县的县城,这是个只有一条主干街道的小城,虽然藏在吕梁山区深处,却因接近黄河壼口瀑布,终年接待来往旅客,市面倒是挺热闹的,路旁卖四毛钱一个的炭炉烤饼尤其可口。我们侃了一部桑塔纳,150元拉我们进壼口住下,第二天偷偷(即逃票)送我们进景区,然后再回来吉县。若依正途则单门票就须38元一人(奇怪,看黄河也要付钱!),这样算来150元车资挺化算,至于今晚司机睡那儿?管他呢!

由于司机说或来得及天黑前进入景区,为了一睹暮色苍茫里的咆哮巨龙,我们连连催着司机上路,竟忘记已有九个多小时未曾如厕,上车不久即感到憋得十分难受。从吉县到壶口这段路走在山脊上,360度黄土高坡景观,桃花掩映间偶见窑洞,真正是风光无限。我们几人一般的心思,宁愿忍下去,不找到一恢宏绝丽之处誓不下车方便,如此方不枉一路颠簸之苦。半个小时后,车转过一山坳,我们同时『啊』的一声,然后『师傅停车』、『上厕所』、『呵呵』等没意义之声此起彼落。于是我们面向黄土高原的千丘万壑,痛快地撒了一泡尿,觉得拥有了整片黄土,尿渗进大地,又觉得黄土拥有了我。这份满足和充实,难以形容。

七时多到壼口,天已黑,今天与黄河无缘,明天吧。黄河,你等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