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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 車離開北京市後沿著永定河走了一段,不久便進入無人地帶。天空時灰時藍,延綿兩旁的山灰的多綠的少,光禿禿的樹杈說明春天的生機還未啟動,這是北方的三 月。窗外景色無甚可觀,我縮回自己的臥鋪裡拿起電影雜誌隨意翻翻,又靠著背包小睡片刻,張開眼來,小言仍是那個姿勢,坐在過道的小椅上,頭倚著窗,呆呆望 出窗外。

小言常常這個樣子,一呆就是大半天,他說他想事情,但沒思想的人也常這樣呆著,我的結論是:有思想與沒思想看起來是一樣的。不過這一次我隱約知道他在想甚麼,因為這次陝晉之行可說是因他而起:

小言說,很多很多年前首次閱金庸小說時,某天看到一句「燕趙悲歌之士」,被文字背後那股壯烈豪邁之意感動,從此便對燕趙之人與地充滿崇拜之情。直到已經忘了句出何冊及其前後內容之後,這一句仍深烙腦中,對中國北方的無限嚮往及暇想只是有增無減。

小黃與阿寺也把頭擠到窗前,此時大概已離燕入晉,灰色山巒被黃土代替,綠意更缺,大片黃土向遠近的石山坡鋪展開去,隱隱有耕犁痕跡,卻不見農舍農民,是耕地還是荒原?

阿寺忽然開口:「窮!黃土等於貧瘠,越多的黃土等於越多的貧瘠,」阿寺以食指頂住窗,像要 把窗捅破,用力地道:「連綿不絕的黃土代表無窮無盡的貧瘠。」阿寺這個對任何事情都不滿,甚麼都要批評一番的人偶然也會點詩意。小黃最愛與阿寺抬槓,學著 阿寺的語氣道:「黃土等於氣派,越多的黃土等於越大的氣派,連綿不絕的黃土代表豪邁奔放的氣度。」阿寺不屑地道:「那是破落戶的氣派。」小黃道:「就算是 破落戶也是有根底的破落戶,而且那是你的根底。」「我的根在南方。」小黃把手指戳到阿寺的額前:「你這顆腦子裡的東西,那些叫文化的東西,都是在這裡出來 的!」

兩人正鬧著,在旁一直默不作聲的小言忽然輕輕吟起李白的詩來:
    趙客縵胡纓
    吳鉤霜雪明
    銀鞍照白馬
    颯遝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
    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
    深藏身與名
    …

大伙順著他的目光向窗外望去,只見一人在遠處緩步行走,四周渺無人煙,只有枯槁的白楊樹伴隨著荒涼的土地。小黃低聲道:「燕趙悲歌之士。」大伙一時無語。